|
| 如今,在中国文坛,聒噪于耳鼓频率最高的词汇,当数“经典”二字(因为,精品已经难以满足某些人的虚荣心)。作家想写“经典”,评论家侈谈“经典”,大众对“经典”概念模糊,影视导演们则忙着翻拍“经典”。可以说,这已经成为一道挥之不去的“时尚”景观。与之相对应的是,“时尚”却在作家创作、影视文艺中大行其道,狂欢不已!各种时尚元素夺人眼球,各种时髦“网语”鼓噪耳畔。不错,一个作家、一个导演、一件文艺作品,如果与“时尚”脱节,没有“时尚”这柄“撒手锏”加盟,很难受到市场的礼遇。然而,一个真正的作家、一件真正的文艺精品乃至经典,是不应受此阀限的。最近看书,“遭遇”孙犁,令我对此更加笃信不疑。
孙犁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位不可多得、无可取代、颇具个人风格特色的杰出文学家。说他是“文学家”,绝非溢美之词,亦非与“小说家”、“作家”、“散文家”等头衔无所分野。是的,孙犁堪称“文学家”。孙犁的作品,小说、散文、随笔、评论等,无一不“精品”,无一不“名世”。但是,孙犁却是一个“躲避时尚”的人,一个典型的“宅男”,一个能以“不会打领带”为由而轻易放弃了身边的人都求之不得的、一生中也难有几次的出国访问机会的“迂夫子”!孙犁的文学写作“与时俱进”,不愧为“荷花淀派”的领军人物。改革开放新时期,孙犁的文学写作又迎来第二个高峰,以“思想的深邃,文体的创新,艺术风格的鲜明”,抵达“炉火纯青”佳境,其在国内文学界影响之广泛、之深入,鲜有人可比。 可以说,孙犁一直与“时尚”背离。但他对文学精品的执著追求和人品所抵达的高度,却能强烈而持续地吸引着中外读者。孙犁从不趋时附势,从不赶时髦,也没有像当今某些作家那样,刻意模仿国外大师,惨淡经营什么“经典”,甚至仰洋人之鼻息、按照“斯德哥尔摩”模式去制造“诺贝尔文学奖”作品。但是,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的神奇,这也正应验了中国一句老话: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孙犁的作品,于“不经意”间反倒成了“稀世珍品”(精品),成了文学圣殿中闪闪发光的“经典”。若问个中奥秘,恐怕答案只有一个:孙犁的理想主义精神。只有坚持过的人,才懂得珍惜坚持之品质,才知晓坚持之不易。 孙犁对于那些追赶时尚、时髦,追求“轰动效应”的浮躁、浅薄之徒,实在是没有多大意义的。也是,这些人是看不到精品的价值的。就个人秉性与处世方式说,孙犁个性恬淡、生活简单,怕吵怕闹、偏爱读书,甚至一直都不适应现代化大城市生活,对物质生活所求不多,这些都注定他与一般世俗之人没有多少共同语言。作为一位青史留名的文学大家,孙犁显得很“另类”:生前关门闭户独自写作,基本不参加聚会。他有一句名言:“文人宜散不宜聚。 ”这些,其实都在冥冥中铸造着他的独特品性。文学,首先应该是关乎心灵的,关乎形而上的。唯有内心保持独立宁静空间,方能在作品上达至精致。唯“宁静”以“致远”。孙犁的清醒,表现在他的躲避时尚、远离虚荣。著名诗人牛汉说他佩服孙犁一生“清白、清醒”。这“清白、清醒”,就是孙犁躲避时尚、塑造精品的最好注脚。 文学是语言艺术。文学精品之魅力,很大程度上在语言。因此,高尔基说,“语言是文学的第一要素。”孙犁的语言魅力在现代中国文坛可谓独树一帜。他一生不断钻研古代汉语和文史古籍,包括体式、字句、韵味,浸沉日久,濡染渐深,乃至被他自觉不自觉地吸收、融化,化到无以复加之精炼,化到鲁迅之后中国白话文之峰巅。北京鲁迅博物馆馆长孙郁先生曾说:“现代作家中,两位作家的语言最好,一位是鲁迅,另一位是孙犁。 ”孙犁惜墨如金,文字达到炉火纯青境界,业已达成文学界共识。黄秋耘说孙犁,“这个人的艺术修养很高”。蒋子龙更称孙犁为“语言大师”。置身于这个纷繁扰攘、资讯泛滥、娱乐至上的时代,潜心研读精品,与大师零距离“亲密接触”,越来越成为一件“奢望”之事。影视、网络等新兴电子媒介掀起的信息狂潮,在慷慨地给予人们更便捷的阅读方式和更广阔的视觉空间之际,也在不知不觉巧取豪夺地逼仄了人们的阅读心境。因此,能够与孙犁这样生前并不“时尚”的文学大师相遇,实乃一件幸事,亦当心存感激。 我甚至这样认为,铸造精品,躲避时尚,这是上苍对孙犁的特别眷顾,是在他崎岖曲折的人生道路上安装的一个GPS,它就像茫茫黑夜里闪烁飘忽的一星灯火,给这位杰出作家以创造的灵感和才华。是啊,至善至美的《荷花淀》,不是很像一星灯火吗?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果然,后来就衍生了以“荷花淀”命名的文学派别。这是能把风雷激荡的战争风云映衬在白洋淀月光苇影及冀西山地红袄明眸之中,从而发现日常生活中珍贵无比的人性善和人情美的文学经典。纵是书写战争题材的长篇小说《风云初记》,孙犁也未让它跌入寻常作家笔下充满血雨腥风和枪林弹雨的惯常窠臼,它就如同一枝瓜蔓上的稚花,静静地绽放着自己幽淡恒久的清香。 精品迭出的孙犁,生前确实一直在躲避时尚。他以远离闹市、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田野农夫之态,或以窝在逼仄工棚凝眸铁砧锻造工件的铁匠师傅之姿,用一支笔经营着属于他自己的文学世界。孙犁的文学世界,透明朴实,柔情似水,质朴无华。在美轮美奂的精品语境中,书写着自由与关爱,编织着纯洁与理想。孙犁的文学作品蕴藏着一种高贵,虽然他笔下的人物并非达官贵人或中产阶级,而是最底层的农村妇女和农家子弟。为什么说《荷花淀》等作品是精品乃至经典?就因为《荷花淀》这样的小说骨子里是高贵,是一种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美学升华,是淡化阴暗、苦难、残酷、血腥,而将人们引向阳光、幸福、亲情、美善。其中的人物也好,所描写的生活也好,是战争年代的精神结晶。缺少这个主体价值体现,靠所谓时尚元素点缀是靠不住的。 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内心藏而不露的高贵之心在起作用。生活中,有的人靠时尚可以装点一时,但能为人的一生幸福庇佑的显然非时尚所能。孙犁因为感受到了文学的温暖力量,而永远让自己的生命与之结为了一体。如巴金所说,中国的新文学是散播火种的文学,他从它那里得到温暖,也把火种传给别人……中国现代文学馆展厅旋转大门的门把上就有巴金先生的手模,每一位来此参观的人都能与文学大师的“手”相握——这是一种象征,文化的象征,精神的象征和信仰的象征——在老人的深情牵引下,开始对新文学的温暖的游历和体认,碑刻中所书写的文学的温暖的意义也由此获得了久远的生命延伸。 举凡文艺精品,都具有直接与人的感情和心灵呼应的功能。因为人的内心是天生需要温暖的,但是这种温暖,生活并不会直接产生,文学精品的魅力就在于此。我在读孙犁时会有这种感受,内心一下子会变得很柔软、很温暖。通过阅读,我可以和作品共同去经历一些人生事件,如此,人的内心就会变得更加踏实,更加饱满。温暖,肯定是一种让人感动的经典品质。沈从文和汪曾祺都曾反复强调过这种品质,这是面对苦难的一种方法,毕竟人是需要慰藉的。人在寒冷之中,你告诉他什么是寒冷并没有什么用,但如果你能给予他一点温暖,就不至于让他冻死。所以,在我看来,温暖是大慈悲,是大智慧,因而是文艺精品的基本内在要素之一。 可以这样断定:古今中外,能够打动人心、让人难以忘怀、给人以生活的智慧和生命勇气的文艺精品,并不苦心孤诣地加添“时尚”元素,而是追求、重视温暖的文化品质和文化精神的。而某些国产电影大片之所以遭人唾弃,究其原因,就是匮乏起码的人性温度、悲悯情怀。文艺精品中所蕴含的温暖是一种力量,它也许并不“时尚”,但却能够超越时空,融冰化雪,直抵心灵;它是一种绵长的慰藉,能使冷漠的身心活跃起来;它虽然只是一种文化意义上的生命,却能感染乃至唤醒另一个生理意义上的生命。 □周思明 |
版权所有(中文):世界青少年文学艺术联合会.版权所有(英文)WFYLA E-mail:admin@wfyla.org www.wfyla.org 10501 Valley Blvd Suite 1887 El Monte CA 91731 Tel:(001)626-582-1699 (001)626-283-7210 |